第681章 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

　　半個多月之前，浩浩蕩蕩的打擊偷瞞漏報票房專項行動進行的如火如荼，國內的電影發行系統當了幾十年的大爺了，還是第一次接受如此強悍的專政鐵拳。

　　在93年電影改革之前，對於國內電影市場影響力最深的並非是廣電部和電影局，而是中影公司。

　　別看中影隻是個正局級單位，但中影公司的經理是由政府一把手直接簽發任命書的，其財務直接對接財政部，有電影行業蓄水池之稱。

　　93年之前中國所有電影執行統購統銷政策，等於所有的電影發行權被中影壟斷，而且是定價壟斷，很多時候製片廠連利潤都吃不到。

　　中國電影發行放映的管理職能，理論上說是在廣電部及電影局手中，但真正要落實很多政府文件和政策，離不開中影公司的配合和執行。

　　而且在各省、市、縣也是如此，因為中影掌握著發行大權，國內所有各級發行公司，都在中影的羽翼和陰影之下。

　　因而，前些年國內電影界時常有人感歎：“憾山易，撼中影公司難”。

　　可是，從今年開始，情況慢慢有點不一樣了。

　　廣電部提出的改革竟然在上面獲得了通過，電影發行不再是中影公司的專屬特權，一下子就讓中影公司陷入了被動。

　　更兼有田從明這個強有力的副部長極力拉攏國內的各大電影製片廠、省市兩級發行公司，中影公司的影響力如今岌岌可危。

　　在執行統購統銷的年代，中影公司一家獨大，第一個對它不滿的就是各地製片廠，其次就是地（市）、縣兩級發行公司。

　　矛盾的焦點自然就是利益分配不均，在國內的電影發行放映系統，中影公司吃肉，省級發行公司喝湯，地（市）、縣兩級發行公司聞味兒。

　　製片廠最慘，它屬於自帶乾糧。

　　因此，廣電部提出電影改革各地製片廠第一個搖旗呐喊，然後便是地（市）、縣兩級發行公司。

　　燕京電影發行公司是省級發行公司，之前對於電影改革的態度很曖昧，一直按兵不動。

　　年初燕影廠引進《黃飛鴻3：獅王爭霸》，滬上、江蘇、魯東等的幾家省、市級發行公司率先響應，賺了個盆滿缽滿，燕京電影發行公司看得眼饞不已。

　　這次《霸王別姬》上映前，聲勢浩大，燕京電影發行公司半推半就的加入，電影一上映，吸金能力較之《黃飛鴻3：獅王爭霸》更勝一籌，徐經理無比慶幸當初做的決定。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高興。

　　專項行動這根大棒子便以雷霆萬鈞之勢落下，各地電影發行公司剛嘗到《黃飛鴻3：獅王爭霸》和《霸王別姬》的甜頭，一棒子便被削的懵在當場。

　　這一拉一打，廣電部和電影局的青面獠牙終於展露在各級電影發行公司面前，讓他們意識到他們這個正兒八經的上級單位可不是泥捏的。

　　現在中影公司連專屬發行權力都被剝奪了，自身難保，更何況是他們這群小弟和弟中之弟。

　　據傳言，這次的專項行動就是林為民攛掇著田從明乾的。

　　而且有可靠的小道消息宣稱，田從明有意將林為民調到廣電部，電影局局長老滕馬上就要退了，田從明想讓林為民接班。

　　如果林為民真要是接了滕進賢的班，那可就是發行系統的半個領導，以他的年紀，哪怕是耽擱十年，也不過四十出頭，到時候再上一個台階，可就是發行系統名副其實的領導了。

　　在官場有句話，寧欺白頭翁，莫欺少年窮。

　　老同志，哪怕是你的頂頭上司，歲數在那裡擺著呢，潛力就那麽大。

　　可年輕人不同，尤其是像林為民這種年輕人。

　　這廝在國文社總編輯任上都待了兩年了吧？
還沒過三十五呢，哪怕是不調到廣電系統，在出版系統內繼續待著，也很可怕啊！

　　畢竟才三十三歲！

　　汪碩和徐才人走後，徐經理在擔憂自己的表現得罪了人，大家都在悄悄的議論著剛才的事。

　　連韓壯壯也湊到林為民身邊，嘀咕道：“你幹嘛為難一個小姑娘？
”

　　“我不為難她，你舅媽為難我啊！
”林為民說道。

　　韓壯壯對林為民的話自動過濾，老舅這個人嘴裡從來不說實話，總是把心思藏在玩笑話後面。

　　“伱就不怕這事傳出去，有損你的形象？
堂堂大作家、大領導，為難一個小姑娘。
”

　　“我有什麽形象？
”林為民不以為意的說道，然後他又看向韓壯壯，目光如同X射線一般掃過，“你小子，不會是在憐香惜玉吧？
”

　　韓壯壯像身上沾了火星子一樣，手忙腳亂的抖落，“你可別瞎說，什麽憐香惜玉，我就是隨口問問，這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

　　說完這話，他趕緊從林為民身邊消失。

　　一旁的鞏俐看著韓壯壯，又瞟了一眼自己身旁一臉擔憂的章藝謀，心中鄙夷。

　　呵，男人！

　　《霸王別姬》在國內的票房大局已定，辦完慶功宴，徐楓還要去灣島一趟。

　　香江上映已經搞定，灣島是東亞地區的重要票倉之一。

　　這些年，灣島雖然跟內地關系逐漸正常化，但在很多領域仍有嚴格的限制。

　　電影就是如此，在灣島有個二分之一製規定：編導演人員超過二分之一為大陸人員的電影將被列為大陸電影，無法取得上映許可，也不能參加金馬獎的評選。

　　徐楓本身就是灣島人，又是灣島演員出身，在灣島電影界有些人脈，此前她已經聯系了不少電影界人士，希望可以給《霸王別姬》走一次後門。

　　畢竟，這可是正兒八經獲得了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獎的作品，值得走一次後門。

　　最關鍵的是，這次後門如果走成了，《霸王別姬》也可以順利參加金馬獎的評選。

　　徐楓將自己的想法與林為民溝通完，林為民心中不以為然。

　　灣島那幫人，格局太小，在他的印象裡，徐楓為了《霸王別姬》能夠在灣島上映，確實鬧出了很大的動靜。

　　當時她獲得了很多電影界人士的支持，並且還召集幾大企業聯手百貨公司發起了“萬人支持《霸王別姬》上映簽名活動”，以此來向灣島當局施壓希望可以早日修改法規。

　　93年12月，迫於壓力灣島當局宣布，在原有的二分之一制度的基礎上，新增一條修正案：即在戛納、威尼斯、柏林、奧斯卡、紐約影展這五大影展獲得最佳影片的電影作品將不受二分之一制度的限制，可以在灣島內公映。

　　彼時眾多灣島電影人一片歡欣鼓舞，以為終於逼得政府讓了步。

　　結果灣島政府又在後面附加了一條規定：需進一步查證該片的資金是否存在內地資金。

　　如有內地資金，同樣無法在灣島公映。

　　後世，《霸王別姬》是有內地資金投資的，所以最終未能在灣島上映。

　　這一世，《霸王別姬》倒是沒有內地資金。

　　腦海中的念頭轉瞬即逝，林為民對徐楓道：“你也不要把過多的精力放在灣島，畢竟隻是個小市場而已，金馬獎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獎，還是要把精力放在米國。

　　歐洲三大我們已經拿過一個大獎了，接下來的重頭戲就是米國的頒獎季，那麽多前哨獎項，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最後金球獎和奧斯卡金像獎的歸屬，畢竟很多評委都是重疊的。

　　而且這部電影邁克也有份，他一定會竭盡全力的。
”

　　林為民口氣中對灣島市場和金馬獎的輕視讓徐楓心裡微微有些不舒服，她畢竟是灣島人，但人家這麽說也不是沒道理的。

　　都得了金棕櫚大獎了，再在金馬獎這種區域性電影獎項上花心思，未免有些得不償失。

　　而且對比歐米、日韓等國家來說，灣島的市場真不算大，哪怕是《霸王別姬》在內地的票房都可能不是灣島能比的。

　　徐楓調整了一下心態，說道：“獎再小也是獎，票房再少也是錢，我先回去努力一下。
如果事不可為，也不會勉強。
”

　　兩人隻是合作關系，況且徐楓也確實是為了電影好，林為民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晚上十點左右，宴會結束，排除徐才人的出現造成的小插曲，今天的慶功宴堪稱完美。

　　燕京電影發行公司的徐經理參加完宴會的最大感受是，到底是人家港台人懂得享受和營銷啊。

　　今天的宴會來了太多燕京文化圈的人，還有幾個記者，參加完宴會，回去不得往死了給《霸王別姬》搖旗呐喊？

　　這一頓飯可是一個月的工資啊！

　　眾人出門的時候，風姿綽約的馬克西姆經理宋淮桂在門口送客，一身晚禮服，精緻的妝容，態度矜持而優雅，頓時讓人感覺倍兒有面子。

　　徐經理昂頭挺胸出了餐廳，看見林為民正和幾個熟人在道別。

　　“您喝了酒，開車不方便……”成志古正跟林為民說道。

　　林為民今晚喝了幾杯紅酒，保守起見，肯定不能開車。

　　徐楓道：“沒事，我來安排。
”

　　徐經理一見這場面，立刻察覺到這是個好機會，上前熱情道：“林老師沒帶司機來？
正好我那有個小夥子，開車很穩，讓他送您回去。
”

　　徐經理說完沒給大家反應的機會，一路小跑著跑到單位的公車旁。

　　成志古看著徐經理的背影，心中不爽，搶老子的台詞。

　　車上的小夥子趕緊下來，“經理，現在送您回家？
”

　　“先不送我，你去給我開個車。
”

　　他拉著小夥子來到林為民的奔馳旁，笑道：“小侯開車穩當，林老師，就讓他來開車送您吧。
”

　　面對徐經理的熱情，林為民道：“他給我開車，那你怎麽辦？
”

　　“沒事，我喝得少，自己開就行。
”

　　徐經理渾不在意的說道。

　　酒駕，說不好還是醉駕，但在這個年代卻是常態。

　　“算了，車子就放在這裡了，明天再來取也一樣。
”林為民說道。

　　萬一徐經理把司機讓給他，自己開車出了事，他難辭其咎，沒必要。

　　“別介！
人我都給您叫來了。
”徐經理說道。

　　一旁的成志古沒想到徐經理會搶他的這時候卻笑眯眯的說道：“徐經理，你喝了酒，開車太危險了。
萬一出了點事林老師也難辭其咎。
”

　　他說完轉頭對身邊的小夥子說道：“小於，你來幫林老師開車吧，安安穩穩的把林老師送回家。
”

　　說完，他不等徐經理和林為民的反應，把自己身邊的那位小於推向車的方向，小於一臉為難“經理，鑰匙、鑰匙……”

　　“林老師……”成志古臉上帶著幾分殷勤的笑容。

　　林為民無奈，人家都表現到這個份兒上了，再拒絕好像就有點不給面子了。

　　他遞出鑰匙，又對成志古道：“那你也找個人幫你開車吧，或者車子明天再取也行。
”

　　“還是您考慮的周到，車子我就放在這了，明天過來取。
”成志古道。

　　林為民這才放心上車。

　　望著車子遠去的背影，徐經理臉色複雜，瞥向成志古的眼神裡帶著幾分火氣。

　　成志古卻並沒有在意他的臉色，輕松的跟徐楓聊起了天。

　　徐經理見狀憤恨的看了成志古一眼，上車離開了馬克西姆門口。

　　徐楓全程見證著剛才的一幕，心中有點不解。

　　即便林為民在電影系統有些影響力，但也不至於讓成廠長和徐經理有如此表現。

　　“成廠長，你和徐經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