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過借過借過!”
熱鬧非凡的會場内,一名身材敦實的大漢也不知是第幾次捧着個還在冒熱氣兒的大鍋穿過了人群。
他高調的喊聲和那鍋裡食物的香氣輕而易舉地就吸引了沿途所有人的注意。
不多時,就又有幾十人被他的這波操作給勾到了一個小吃攤旁。
這個小吃攤,自然也是馬戲團所設,而負責“端鍋引流”的那位,正是團裡的英國廚子。
由于這位老兄并不需要參加演出,團裡的安保人員也相當富裕不差他這一個,所以孫黃又想了個主意——讓這英國佬帶一隊團裡的閑人在演出前搞點“副業”。
這個“小吃攤”賣的東西呢,一句話來說,就是“油炸預制菜”。
類似的東西或許有些看官你們小時候也吃過……當年中小學附近的馬路邊有很多類似的攤位,攤主一般就一個人,推着一小車,車上支着一煤氣罐兒,罐兒上再架一油鍋,鍋裡的油永遠都是滿滿登登,好像用不完一樣,且不管炸什麼、炸多久都不帶換的。
然後根據地域的不同,這些攤兒上炸的東西也有一定的區别,通常來說那種來曆不明的小肉串是标配,别的還有油墩子、鱿魚須、年糕、香酥雞等等,我甚至還見過有“油炸馄饨皮”的,就單純是一張包馄饨的長方形面粉皮,往木簽上一串一炸,照樣賣得不錯。
歸根結底,隻要你在旁邊擺上足夠的辣椒面兒、孜然粉、甜面醬、甜辣醬等等能撒能抹的重口味調料,那你随便炸點兒什麼,炸出來之後……顧客趁着那熱乎勁兒,把調料一裹,吃着都香。
你要是還背着個書包,跟三五同學站在或者蹲在馬路牙子上吃,那味兒就更正了。
眼下呢,馬戲團的這個攤位,走的也是這個路線;與當時歐洲大部分油炸料理都在“炸甜味面團(法國貝奈特餅、荷蘭油球、英國油炸面點等,大多是用面團配上加工後的水果去油炸做成甜點)”不同,孫黃搞的是偏鹹香口味的炸物。
至于為什麼是“預制菜”,而不是像上面說的那樣拿簡單的材料直接炸就行……主要是因為那時候辣椒和胡椒在當地都屬于昂貴且稀缺的高檔調味品,你有錢都未必買得到,所以在炸完之後再裹辛香料是不可能了,孫黃隻能在加工過程中用其他方法來增加味道。
這樣做雖麻煩一些,效果也未必有前者好,但對當地百姓來說也足夠新奇和美味了,而且這還提供了一種全新的營銷手段……就是故意讓廚子從後場把香味兒濃郁的半成品預制菜一鍋一鍋往攤位那兒搬,賣完一鍋搬一鍋……在這充斥着汗臭和馬糞的會場裡,他每搬一次都跟釣魚似的能引來一大群新客。
這一晚上下來,這個攤位的收入都快追上演出的票房了,躲在後台算賬的科曼工作量幾乎翻倍啊。
對了,這裡得提一嘴,雖說科曼是個不怎麼離開自己領地的“土鼈領主”,但早些年他在上流社會還是走動過的,故在來到這種大一些的城鎮後,為了以防萬一被某個當地的貴族認出來,他就很少出來見人了;若是不得不見……那他就得稍微喬裝改扮一下,并用上“科德”這個假名字。
好在一般也不會有人非要見他,畢竟這馬戲團那麼多人,想混還是不難的。
再者,按照現在這情況來看,科曼根本也沒空出來抛頭露面,光是算賬這事兒就夠他忙活的了。
但趕巧不巧的,今天他不出去見别人,别人倒要來打擾他……
嘶——
随着身邊的簾子被拉開,科曼所在的“小辦公室”也露了出來。
他不耐煩地停下了筆頭,轉頭瞪着拉開簾子的那人:“幹嘛?”
那位被他問得也是一愣。
“呃……我……”此刻,已經扮成小醜并混進後台的杜米特魯隻是想找個無人的角落躲一會兒,然後從這個角落裡偷偷觀察後台的情況。
可他沒想到的,這個他以為非常不錯的、被簾子半擋住的犄角旮旯裡,竟然已經有人了。
杜米特魯被意外出現的科曼吓了一跳,但很快也是急中生智,擠出來一句:“……我……我找東西。”
“什麼東西?”科曼又問。
杜米特魯知道,這第二個問題他得答快點兒,至少要比答第一個問題快,否則比什麼都不說還可疑:“我……我想找個……呃……彈……彈簧拳頭。”
“你是結巴?”科曼疑道。
“對……對啊……”杜米特魯一琢磨,此處倒可以借坡下驢,這樣一來能解釋他為什麼每句話都吞吞吐吐的,二來也能讓他之後再被問起什麼難答的問題時故意裝結巴拖時間,“……我……我一着急……就……就就……”
“行行行……”科曼已經懶得等他擠牙膏了,直接側過身,打開一個箱子,翻找了幾下,便掏出一個“彈簧拳頭”遞給了對方,“在這兒呢,拿去吧。”
此處說來也巧,科曼眼下待的這個角落,還真就是堆放一些雜七雜八的、平時用不到的道具的地方……他屁股下坐的“凳子”和用來墊紙的“桌子”全是大小不一的道具箱子,因此杜米特魯說是來找東西的,還真就說得過去。
“謝……謝謝啊……”杜米特魯接過那道具時,還在裝着結巴。
但科曼已經不理他了,隻是稍稍轉身,伸手把簾子重新拉上,便又撲到工作中去。
見沒有穿幫,杜米特魯也是松了口氣,拿着手上那個他随口胡謅、但還真有的道具就溜了。
“诶?團裡又有新小醜了?”待他走後過了好幾分鐘,科曼在記賬翻頁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咱們團不是隻有孫黃兩個小醜嗎?
但他随後并沒往“假冒和潛入”那方面想,畢竟馬戲團的人還是很多的,他也不是每個都熟,再加上剛才對方問他要的道具确實存在,于是他就想當然的以為今天的演出會增加幾個小醜,接着就繼續記賬去了。
另一方面……
“嘿!我不是叫你找個地方先躲起……”正在四處查看的丹剛好看到了杜米特魯那瞎轉悠的背影,他立刻就上前拍住了對方的肩膀,并壓着嗓子、用嚴厲的語氣質問起來。
可沒想到,被拍肩膀的那個小醜一轉頭,丹就發現……自己認錯人了。
他拍的那位,并不是杜米特魯,而是正好與杜米特魯穿了幾乎一樣的衣服、戴了同一種小醜假發的“詭計師西普”,即波佩斯庫兄弟的那個哥哥。
于是,意識到自己認錯人的丹趕緊把自己的後半句話又給憋了回去,生怕被對方聽出點兒什麼來。
而西普呢,心裡也很虛,他一回頭看到拍自己肩膀的另一個小醜,自然也以為對方是馬戲團的人,隻是把自己給認錯了。
“啊……抱歉,我一時沒找到合适的地方。”西普的第一反應是順着對方的話說。
“這樣啊,那……也不能怪你哈,你就再找找吧,我也不催你了。”丹以為對方也把自己當成别人了,趕緊跟人客氣兩句,想要脫身。
“行,我再去看看。”西普也是差不多的心态,故兩人說罷這兩句,便趕緊朝着兩個方向散了。
長出了一口氣的丹,轉身走了沒多遠,便又看見一小醜,這次他是從正面清清楚楚地認清了對方就是杜米特魯,方才上前開口道:“嘿!是我,你都不知道剛才有多兇險,我遇到個小醜,從背後看跟你幾乎……诶?這是什麼?”
“彈簧拳頭。”杜米特魯回道。
“嗯……”這下丹也迷惑了,“你想順手牽羊我倒是理解,但你挑這玩意兒……是何意啊?”
“我……”杜米特魯覺得這事兒解釋起來很麻煩、也很尴尬,故幹脆回道,“我是琢磨着……萬一待會兒被推上台需要表演個節目啥的,拿個道具好傍身啊。”
“你什麼上台啊?咱們是混進來的,節目單裡就沒你,你想什麼呢?”丹說着,就走到對方身後,“行了行了,你先别動……”
“啊?什麼?”杜米特魯問這話時,隻覺得背後癢癢的,好像丹在他背上用某種東西輕輕劃着他的衣服。
“剛才遇到一件事提醒了我,咱倆最好在衣服後面做個隻有我們彼此知道的記号,防止不小心認錯了人……”丹說完這句時,已經在對方的衣服後方、靠近心髒處,畫了個巴掌大小的叉。
他的話也有道理,那時候的室内照明主要靠蠟燭和油燈,亮度肯定比現代的電燈差得遠,這後台亂亂哄哄的,小醜的服裝和妝容又大同小異,在不清楚這個馬戲團一共有多少小醜的前提下,确實容易認錯人。
因此,丹便随手從地上撿了塊兒炭渣,在杜米特魯的背上做了個記号。
畫完後,丹又讓杜米特魯在他的背上也畫了個叉,這樣他倆即便是看到對方的背影也能知道是自己人了。
與此同時,小吃攤旁。
“嘿!你在幹嘛呢?”逛了一圈,并沒能鎖定目标的西普,又在外場重新遇到了他的弟弟。
各位從他倆這相遇的地點估計也能猜出來……此時伊昂正蹲那兒撸串兒呢。
“哥,這些炸串兒的味道真不錯,你也嘗嘗?”伊昂雖然長了一張非常冷峻的臉、眼神也是相當淩厲,但實際上他就隻有面相看着有勇有謀而已……本質上他隻是個莽夫,智力不高,甚至可以說有點弱智。
“你小子……我讓你跟我分頭搜索,你倒好,吃起……唔……”西普的訓話才剛開了個頭,伊昂就擡手往他嘴裡橫塞了一串肉,“嗯?啧……這确實不錯啊……”
“哈哈……哥,你别着急嘛,這離開場還有一會兒呢,咱們先填飽肚子呗。”伊昂一邊說着,一邊還在吮着自己油膩膩的手指。
“嗯……”西普吃了幾口炸串,心情都好了一些,語氣也緩了下來,“也罷,反正我在後台轉了圈也沒能鎖定目标,隻遇到了一個并不符合描述(一個沒眼睛一個沒脖子)的小醜……哦對了,這事兒倒是提醒我了……”
他說着,就彎腰在地上撿了塊炭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