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到此。

　　戛然而止。

　　可……顧寒分明捕捉到了蘇雲的眼底出現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沉痛。

　　他很熟悉。

　　因為這樣的沉痛他也有過，是在看到楊影死在丹塔外有的，是在墨塵音為了成全他的人劫犧牲了自己有的，更是在雲劍生為了他耗盡最後一絲力量殺入金榜時有的。

　　他突然想到。

　　當日裡聽塗山說過的關于蘇雲的那段往事，那段蘇雲幾乎徹底瘋了的往事。

　　他發現。

　　他似乎從來都不了解蘇雲，抛開他的生身之父，抛開大混沌第一強者這個名頭，抛開所有的一切，蘇雲也和他一樣，是個有血有肉有心有肝有感情的人。

　　“那些人……”

　　歎了口氣，他輕聲道：“是我的那些叔叔伯伯？
”

　　“……是。
”

　　蘇雲沉默了半瞬，點頭道：“他們對于我的意義而言，不亞于黃泉殿的那些人對你的意義，所以……我這些年做事越發魔怔了。
”

　　說到這裡。

　　他又是看了顧寒一眼，猶豫了半瞬，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抱歉。
”

　　“……”

　　顧寒沒說話，隻是心中的火氣随着這一聲道歉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可以，把他們都帶回來！
”

　　“我正在做。
”

　　蘇雲輕聲道：“我在竭盡所能，我在全力以赴地去做這件事！
”

　　“我也在全力以赴！
”

　　顧寒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全力以赴地，不去重蹈你的覆轍，不去經曆你的悲劇。
”

　　破天荒的。

　　蘇雲并不介意他的話，反而認真道：“我信你，勝過相信我自己。
”

　　顧寒眉頭一挑，有些意外：“這麼高看我？
”

　　“不是高看你。
”

　　蘇雲目光一轉，落在了極劍之上，感慨道：“是高看你的劍，高看你的道。
”

　　“極？
”

　　“不錯。
”

　　蘇雲點頭，再問道：“你對極道了解多少？
”

　　顧寒的答案很簡單。

　　“祂，第十極境，極之一族！
”

　　“……”

　　蘇雲并不意外，似乎這麼多年過去，他洞悉的真相也比當年多了很多。

　　“曾經。
”

　　“我以為是我開創了九大極境，一手将你推進了極道之中，卻不曾想，祂早已比你更先走通了這條路……我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祂在背後影響和推動的，呵，終究是成了祂手裡的棋子。
”

　　顧寒自然明白。

　　他修極境，入極道，看似都是蘇雲的手筆，可實際上，卻是來自于祂！

　　“這并非壞事。
”

　　“确實。
”

　　蘇雲深以為然，唏噓道：“有一說一，祂這步棋下得極險，也極有魄力，讓我都佩服不已……因為把自己逼到了絕路上，也給了我們最後一個機會。
”

　　說到這裡。

　　他面色一肅，認真道：“你和祂之間，隻會有一戰，也隻能有一戰，便是第十極境之戰！
”

　　顧寒沒說話。

　　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極劍，看着劍身之上交織的三種紋路，突然道：“你對祂了解多少？
”

　　“比如？
”

　　“祂和上面的那些高層次生命，誰更強？
”

　　“還用問？
”

　　蘇雲擡頭看了一眼，嗤笑道：“若是他們敢招惹祂，為何這麼久都不敢現身？
為何就算現身，也隻敢用這種偷偷摸摸的辦法？
相反，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不敢下來，可祂若是想要上去，隻需要動一動念頭，再輕松簡單不過。
”

　　顧寒有些不理解。

　　“為何？
”

　　“因為祂本身就是來自上面，更因為無涯之境也是有差距的，嚴格來說，祂的道無涯才是真正的道無涯，才能夠真正地無視位面隔膜，無視道則意志壓制，無視一切！
”

　　想了想。

　　蘇雲舉了個很直觀的例子：“像這個嶽天擎，想要上去，隻能通過被動接引，更需要完成生命層次的蛻變，條件極為苛刻，因為他在下界所修的道，根本無法承受上面的世界法則壓制！
”

　　“再好一點的。
”

　　“如我和太初這樣的，想要上去，倒不必這麼麻煩，隻是需要等待機會，有一些先決條件。
”

　　“至于祂……”

　　說到這裡，他聲音帶上了一絲複雜：“祂，是絕對自由的。
”

　　顧寒的眉頭皺了起來。

　　“既如此，以祂的實力，就算是在上面也應該沒了什麼對手才是，為何不回去？
找那些存在報仇？
祂在上面，應該有很多仇家才對！
”

　　“簡單。
”

　　蘇雲看着他，意有所指道：“因為以祂如今的實力，什麼恩怨，什麼情仇，什麼名利地位……早已沒了任何意義，祂的眼裡，隻有超脫之上！
”

　　“所以。
”

　　“祂一直在等！
”

　　顧寒一怔。

　　祂在等誰，在等什麼，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他突然想到。

　　在最後一世輪回中，他的極道曾短暫現身，告訴過他，唯有祂才算是真正的極之一族。

　　“追求最強，追求終極。
”

　　“或許……這便是極之一族存在的意義？
”

　　說到這裡。

　　他看着蘇雲不解道：“極之一族，到底是什麼？
”

　　族群。

　　要麼以血脈維系，要麼以道統傳承維系，可極之一族卻完全不同，既沒有血脈的羁絆，也沒有固定的道統，更沒有固定的成員，甚至彼此之間可能從未見過面，屬于八竿子打不着的關系！

　　按照他的推測。

　　極之一族的存在，更像是一種理念的聚合，一種對“極緻”的追求！

　　将自己的猜想說了。

　　蘇雲也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直至半晌之後。

　　他才再次開口。

　　“你的猜測有一定的道理，極之一族，大概率并非一個真正的族群，而是一種‘道’的象征，他們追求的，是極緻的道，極緻的境界，極緻的無敵！
”

　　看着顧寒。

　　他的表情突然變得肅然一片：“或許，這便是他的路，也是你的路，更是……極之一族的路！
”

　　“當然了。
”

　　說到這裡，他突然拍了拍顧寒的肩膀，有些欣慰：“相比祂，你的路雖然還有很長很長，可你終究已經走在了正确的路上。
”

　　顧寒沒說話。

　　破天荒的，他沒有反感蘇雲拍他的肩膀，因為這一次蘇雲的手掌……格外地寬厚，格外地溫暖。

　　有點，像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