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今天火葬場了嗎 第107節
這是姜婳自遠山寺之後,第一次從旁人口中聽見謝欲晚的事情。
第六十八章
在姜婳一瞬的擔憂中,徐甯玉搖了搖頭:“雖然喜愛,但是隻是一方镯子。
日後若是被父親和哥哥知曉我因為一方镯子問謝大人借錢,可能我日後都沒有銀錢買镯子了。
”
徐甯玉眼眸輕柔地望着姜婳,又談回镯子的事情。
她露出自己的手腕,輕笑着道:“這兩支镯子是不是也很好看?
”
姜婳眸垂下,徐甯玉手腕纖細,上面是兩支淺綠的玉镯,若是看成色并不算絕佳,但的确别有一番美,像是江南三月的新春,盎然卻還未濃郁的綠意。
她點着頭,輕聲說道:“很好看。
”
徐甯玉靜靜看着她,看着垂眸思索的少女,不由彎了眸。
她又同姜婳說了兩句,便離開了。
姜婳望着徐甯玉離開的方向,垂了眸。
從宮中出來,額角滿是血,面色蒼白——
姜婳其實想不到這樣的謝欲晚是什麼模樣,她大抵也能猜到,甯玉郡主此番來尋她,才不是為了昨日那方镯子惋惜。
便是惋惜,同她一個并不相熟的人有什麼好言說的。
甯玉郡主應當隻是想着她是謝欲晚的學生,想用她昨日看見的一幕,來探探她的口風。
隻是未曾想到她什麼都不知道......
姜婳輕飲了一口酒,眉心微蹙。
晨蓮彎着眸道:“是酒太苦了嗎?
”
唇中的确苦澀,姜婳輕點了點頭:“嗯。
”可能是因為吃了甜的糕點,此時再不吃糕點直接喝青梅酒,就有些太苦澀了。
待到宴會結束之時,一個侍女走到了她身前:“請問是姜三小姐嗎?
”
一旁的晨蓮彎着眸道:“正是我家小姐,請問是有何事嗎?
”
侍女從懷中拿出一方錦盒,輕笑着道:“我是長甯郡主身邊的大丫鬟雅荷,郡主今日特意邀請了姜三小姐,是想多謝上次姜三小姐出席了郡主的及笄宴。
”
說着,雅荷将手中一方錦盒遞了過去:“這是郡主讓奴送給小姐的見面禮,隻是今日宴會開懷,郡主有些喝醉了,不方便見人,便隻能麻煩奴送過來,還望小姐見諒。
”
姜婳忘了錦盒一眼,是很普通的錦盒。
但她同長甯郡主毫無交集,為何要贈禮給她。
雅荷手一直放在她身前,姜婳沒有法子,隻能讓晨蓮收下。
待到雅荷走後,姜婳打開了錦盒。
錦盒裡面是一方絨布,她掀開絨布,裡面是一方繁複華貴的金钗。
......太貴重了。
姜婳不明白為何長甯郡主會送這樣一方金钗給自己,思來想去,又覺得隻能是因為謝欲晚學生的身份。
畢竟她從前同長甯郡主毫無交集。
今日她赴宴,也隻是想尋一尋将手中罪證給王尚書的法子。
時下民風開放,男女并未分席。
今日高座右邊是女眷,左邊是男眷。
她尋了一番,看見了王尚書的次子王瀾意。
王瀾意一身書卷氣,甚至來宴會上,都帶着一卷書。
姜婳眼眸在他書卷上停留了一瞬,發現那不是詩文,而是一卷佛經。
從前她為祖母抄寫佛經時,曾經抄寫過這一卷。
這卷佛經的大緻内容姜婳已經記不清了,但她向下看,看見了王瀾意腰間玉帶上繡的佛文。
時下有習俗,若是孩子生來孱弱,于腰帶間繡上佛文,可以祈求神佛留孩子在世間。
隻是一般人都是将佛文繡在腰帶内,但是王瀾意直接将其露在了外面。
王瀾意是那個孩子,所以神佛不僅僅是王瀾意的信奉。
一切都隻能說明一件事情,王尚書偏信神佛。
姜婳心中的法子有了些雛形,隻是有些冒險,她需要好好整理一些思路,看如何能夠最大程度地不暴露自己。
她本來隻想着這個,思緒卻還是飄到了徐甯玉那番話上。
為什麼謝欲晚從宮中出來,額頭會滿是血?
馬車上,姜婳垂了眸。
她不知道謝欲晚究竟想做什麼,明明前一世也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從宮中出來額頭滿是血,如若不是端方有禮的公子自己摔了,就隻能是被天子用硯砸的。
以謝欲晚同天子的情誼,他該做了什麼,才能令天子如此生氣。
姜婳怔了一瞬,她不懂,為何他明知一切的走向,還是能把自己弄傷。
......明明是她,都知道要避開了。
那方長長的錦盒就靜靜地擺在那,姜婳茫然地望着。
她同長甯郡主毫無交集,長甯郡主今日之舉動,應當是因為她身上一個莫須有的丞相大人學生的身份。
可上一次長甯郡主并未如此,是這些日謝欲晚又做了什麼嗎?
姜婳掩飾不住心中的擔心,但她又知曉,她不能再主動向他靠近一分。
那日她已經将話說的如此決絕,他亦應了她。
這樣就很好了。
姜婳一邊在心中對自己說,一邊飲了一口杯中的茶。
淡淡的苦澀在她口腔中蔓延開,不知不覺間,她望着杯中的茶,伸手拿了一塊平日覺得膩的糕點。
直到一塊甜到發膩的糕點蓋住了她口中的苦澀,她才垂下了眸。
一旁的晨蓮彎着眸,輕聲道:“小姐,奴想下車為盎芽姐姐買一包糖。
那日小姐不是說盎芽姐姐喜歡,奴今日去多買些。
萬一......奴是說萬一,盎芽姐姐吃夠了糖,覺得這日子甜了,可能人就好起來了。
”
姜婳心中思緒被打斷,望向晨蓮,輕聲道:“好。
”
晨蓮叫停了馬車,掀開車簾去了一處賣糖的攤子。
姜婳一個人靜靜坐在馬車内,馬夫将馬車停在了一旁,路邊陡然行駛過一輛發瘋的馬車,風掀起了半開的車簾,巨大的響聲之下,姜婳望了一眼——
大街上一錦衣的公子從馬車裡面摔了出來,那公子悶哼一聲,擡起了頭。
......是徐宴時。
同他對視間,姜婳輕聲歎了一口氣。
她不知曉,為何每次同徐宴時相見,他都是如此地狼狽。
周圍的人都在看熱鬧,姜婳透過車簾望向徐宴時,這一次他沒有同平日一般像小狗一般沖上來喚她‘神女’,而是茫然地站在大街之上,任由來往的人打量。
他滿眸失落,膝蓋處的衣服溢出了血,但他渾然不知。
他的手中似乎握着什麼東西,晨蓮買了一刻鐘的糖,馬車在路邊停了一刻鐘,徐宴時在馬路中站了一刻鐘。
他一直靜靜地看着她。
偶爾有馬車從他身邊駛過,即便馬車就要撞上他,他也未移動一步。
晨蓮上了馬車,将手中的糖放在桌子上:“适才有一匹發瘋的馬,吓到小姐了嗎?
”
姜婳搖頭,有些猶豫要不要做些什麼。
從謝欲晚口中,她已經知曉上一次遠山寺的事情是因為徐宴時。
便是如她當初所想,他是個她沾惹不起的麻煩。
他身後那攤渾水,她隻要淌進去,便是粉身碎骨。
姜婳知曉自己不能。
晨蓮也看見了徐宴時,望了一眼,便笑着放下了車簾。
姜婳一怔,然後就看見晨蓮剝了一顆糖放到她唇邊。
她下意識張開嘴,晨蓮輕柔地将糖塞入她唇中。
“小姐先吃第一顆。
”
甜膩的氣息在唇齒間散開,姜婳垂下了眸,看着晨蓮吩咐車夫‘可以出發了’。
她沒有再掀開車簾,隻是靜靜地含着口中的糖。
許久之後,姜婳才知道。
那時在人群嘈雜的大街之上,徐宴時手中握着的,是自小同他一起長大的小太監留給他的半塊玉佩。
就在半個時辰前,一支箭射穿了小太監的胸膛。
徐宴時怔怔望着小太監倒下去的屍體,想起兒時旁的皇子欺負他時,是小太監擋在他身前。
那時他被父皇厭惡,被皇兄憎恨,住的宮殿同冷宮無異。
宮中分發膳食的宮人看人下碟,許多時候他連飯都吃不上。
那時小太監就帶着他鑽狗洞出去尋東西吃,一日在一方廢棄的宮殿,小太監突然大聲驚呼:“殿下,這裡有一方玉佩。
”
還不等徐宴時過去,小太監就可惜道了一聲:“難怪沒人撿走,原來是碎的。
”徐宴時看着小太監挑挑揀揀,最後選了一塊最奇怪的碎片。
徐宴時其實不知道碎玉有什麼好撿的,但是小太監很開心,他也很開心。
後來小太監一直随身帶着這塊碎玉,時不時将其捧到徐宴時面前:“看殿下,我日日用茶水養着,是不是有好看一些。
”
彼時父皇對他不在如從前一般厭惡,終于也把他當個正常人養。
皇兄雖然還是因為他出生導緻了母後難産的事情嫌惡他,但到底因為父皇收斂了幾分。
他後來送了小太監好多好多玉,但是小太監最喜歡的,還是那方碎的。
偶爾小太監會同他說:“殿下,如若以後奴走了,你就替奴好好養着這玉。
奴是閹人,閹人壽命很短的,殿下養着這玉,也就記得奴了。
”
這些年,因為擔心小太監的身體,所以每十日他都請太醫為小太監診脈。
太醫們每次都說小太監很健康,他一邊開心,一邊想着下個十日再去請。
最後,太醫院的太醫都被他鬧煩了,怎麼都不來了。
可健康的小太監,死在了皇兄的一支箭下。
皇兄不知被誰惹怒了,今日對他下手格外地狠,小太監看不過去,擋在了他身前。
他看見小太監向前一步,就知道不好,但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他被兩個人扣着,皇兄身邊的侍衛拉弓,那支箭直直射入了小太監的身體。
他雙眸通紅望着皇兄,皇兄卻冷漠地對他言:“你自己惹出來的麻煩,就當這畜生為你死了。
”
皇兄轉身走了,他掙紮着上前跑到小太監身邊。
小太監一句話說不出,隻是将手中的碎玉遞給他。
還不等他說什麼,那幾個侍衛就把他放到了馬車上,其中一個侍衛直接用匕首捅了馬一刀,馬發了狂——
然後,他從車上摔下來之際,就看見了他的神女。
他生不出讓神女救他的想法。
隻是覺得,現在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可能下一次,死的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