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血糖低,日常要适當補充糖分,再就是不宜空腹運動,随身攜帶幾塊糖,以便有需要時緩解症狀……”
既已扯謊,且有做到圓謊,那就把這個謊言圓到難找出疏漏。
“謝謝!我……我會多注意的。”
齊妙臉頰微熱,略顯不自在地迎上葉夏的清透沉靜如水般的目光,她知道眼前這位比她還要小兩歲的小姑娘,
之所以囑咐她那一個個注意事項,為的不過是讓她的“低血糖””更真實些,免得有“瘋狗”再沖出來咬她。
“無需客氣。”
葉夏淡淡地搖搖頭,淺聲說:“我一般八點半會到衛生所,你隻要在八點半前到就行,好了,你回屋休息吧,明天見。”
擺擺手,葉夏轉身,快走兩步,追上洛支書和大隊長,出了知青點。
月華如水,流瀉一地。
“大姐,我怎麼覺得我在做夢呢?!這三張彙款單,全是你掙的稿費……”
葉斌看着手裡的彙款單,揉了揉眼睛,一臉難以置信。
“三哥你這人很沒意思,我明明有告訴過你,大姐有收到省報和市報還有市連環畫報寄彙款單過來,
告訴你這彙款單是大姐寫東西投寄報社賺的稿費,你偏不相信,非得在大姐面前确認,這确認了,又還是一副做夢沒醒的樣兒,真沒出息!”
葉宇撇嘴說着,給兄長一個白眼。在長姐去大隊部找支書和大隊長說事那會,他就一個沒忍住,把大姐不知什麼時候寫稿子投遞報社賺到稿費的事告訴三哥,
結果,三哥完全沒把他說的當回事,甚至告誡他别胡鬧,二姐在旁,也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同時說什麼小孩子不可以撒謊,哼,現在都被打臉了吧!
“不過是一點稿費,沒必要大驚小怪。”
葉夏笑笑,看着葉紅葉斌葉宇三隻,柔聲說:“大姐之所以把彙款單拿給你們看,隻是想告訴你們,大姐養得起你們,而你們要做的,就是心無旁骛,把書讀好,不要為咱家的日子瞎操心。”
微頓片刻,她問:“可記住了?”
葉紅三人點頭。葉夏眸中頓時寫滿欣慰:“之前大姐讓你們别操心家裡日子如何過下去,說一切有大姐,咱家倒不了,你們隻需好好讀書就行。
那時,咱家的狀況你們都看在眼裡,心中難免沒底兒,但現在咱家是真不一樣了,你們有眼睛,應該都看在眼裡。
大姐不僅有工作,每個月能領工資,而且能靠寫點東西賺稿費,這麼一來,你們上學的花費大姐掏得起,還能時不時給你們改善生活。
對了,天氣漸漸轉涼,大姐會給你們一人做一身新衣,等冬日到來前,再給你們一人做一件棉衣、織條毛褲,保證把你們照顧得好好的,大姐說到做到。”
葉夏這番話落在葉紅三人耳裡,個個神色動容,眼裡淚光閃爍。
“這都怎麼了?難道是大姐有說錯話?”
佯裝不解,葉夏定定地看着三隻,面部表情異常柔和。
“大姐……你為我們犧牲太多了!”
葉斌眼裡的淚水滾出眼眶,他嗓音微啞,擡手在眼角抹了一把,哽聲說:“你明明隻比我年長三歲多點,
卻要為我們幾個撐起一個家,做我們的依靠,大姐,我好沒用,作為一個男人,我好沒用!”
聞言,葉夏屈指在少年額頭輕彈了下,笑說:“我大你四歲好不?!況且我是長姐,咱媽沒了,就該我當家。
至于你這個男人,不是大姐小瞧你,你尚不到十三,還是個少年好不好,和男人可挂不上鈎。”
不等葉斌做聲,屬于葉斌的稚嫩嗓音在屋裡響起:“大姐你這麼說不對,我和三哥是男生,那自然也是男人,你不能因為我們沒成年,就說我們和男人不挂鈎。”
小孩兒一臉認真,可見意見大得很。葉夏忍不住輕笑出聲:“是是是,大姐說錯了,你和你三哥是男人,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熟料,葉斌這時瞪葉宇一眼:“小屁孩,這裡沒你說話的地兒。我是你三哥,是這個家裡年齡最大的男人,剛才是我和大姐說話,你插嘴很沒家教,知道不?”
葉宇哼了聲,很是不服氣:“我就插嘴我就插嘴,咯咯咯……”
說誰小屁孩?
說誰沒家教?
臭三哥,不過比他年長三歲,和他這個小孩子有差别?
沒家教……哼,他們可是長在一個家裡,自幼在爺奶和媽媽跟前受教養,說他沒家教,确定沒有内涵長姐和二姐還有臭三哥自個?
“大姐,你又要上班又要寫東西,這樣會很辛苦的。”
葉紅被葉宇逗得差點笑出聲,不過,她有忍住,眼裡的悔意和愧疚交織,語氣裡透着明顯的心疼。
“要說養家不辛苦,這肯定是假的,但以前咱爺咱奶養家何嘗不辛苦,後面咱媽養家又何嘗不辛苦?
可是咱爺奶和咱媽有說過什麼嗎?沒有,爺奶和媽都沒說過辛苦,我是爺奶的孫女,是咱媽的閨女,
是你們的大姐,現在養家的接力棒到我手上,我自然得擔起這份責任,又怎會丢了爺奶和咱媽的臉,任由咱們家坍塌,任由你們像雜草似的生長?
好了,你們明天還要上學,小斌小宇回你們屋快去睡,老二你也趕緊睡。”
葉紅三人齊應了聲,而後,葉斌葉宇朝葉夏道聲晚安,兩兄弟轉身回了他們住的那間屋。
洛家。
“咱家小五說起來是真有福氣,能定下夏夏這麼好的丫頭做媳婦兒,這都還沒進門呢,就旺夫旺到咱家小五身上,你說我說的對吧?”
王大菊每晚睡前都要和洛支書閑話一會,聽到她所言,洛支書“嗯”了聲,随手将煙鍋在炕沿上輕磕數下,說:
“小丫頭是個有本事的,這輩子隻要她在小五身邊,那小子準規規矩矩,不會再走上歪路。”
後半句話王大菊可不愛聽,剜洛支書一眼,王大菊沒好氣開口:“啥叫走歪路?小五以前不就愛玩一些,他又沒做那偷雞摸狗的事,你可别再說啥歪路不歪路的。”
“氣性真大,我說錯了還不成麼。”
“啥叫我氣性大?我實話告訴你,我一直是這樣。”
“……”
洛支書在老妻王大菊這向來很有求生欲,這不,被王大菊怼了句,立馬不敢做聲。
“還是支書呢,你也不拿你的腦瓜子好好想想,咱家小五要真不是個好的,他能在當日不管不顧就跳下河救下夏夏?”
“老婆子你說的對,咱小五是個好的,尤其是品性,一點都沒問題。”
洛支書這話說得稍微有點虛,但真要他從以前遊手好閑的小兒子身上,找出什麼作奸犯科的事兒,那還真沒有。
“知道就好。”
王大菊随口給了洛支書一句,繼而又說:“你說夏夏那丫頭也是真能耐,這和她爺他媽學到一手好醫術,
就已經很了不得,不成想,小丫頭竟然還能寫那啥稿子掙錢,這等她一進咱家門,鐵定和小五會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洛支書很是認同地點點頭:“小丫頭在學校的成就本就數一數二,這能寫給報社寫稿子賺稿費,其實沒啥好奇怪的。”
“我差點忘了,你說姚知青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倒也挺有自知之明,知道咱家小五和夏夏訂了婚,竟然沒再和咱家小五牽扯不清。”
王大菊驟然間轉了個話題,聽得洛支書禁不住怔愣了下,方皺眉說:“那就不是個好的。”
“這我早知道,要是個本分的,我能不同意小五和她處對象。”
王大菊對姚青青是真沒有一絲一毫好感,裝得跟啥似的,就知道通過她家傻小子騙吃騙喝,不要臉!
“今個傍晚差點讓那姚知青又整出亂子。”
“吃飯時咋沒聽你說起?”
“想知道?”
洛支書眉頭微挑。王大菊連連點頭,催促:“說呀。”
洛支書卻放下煙鍋,随後,身子一歪,躺到炕上:“睡吧,時間不早了。”
王大菊見狀,上手就在洛支書背上拍了一把:“死老頭子,你是故意的吧?”
要麼就别說,幹啥起個頭,将人不上不下地吊着?
久等不到洛支書開口,王大菊心裡氣難平,不由又拍對方一巴掌:“你倒是說呀,我告訴你,你再不開口,看我不把你踹到地上去。”
許是求生欲起到作用,洛支書本背對着王大菊,這會
兒翻個身,面向被他氣得橫眉冷對的老伴兒,緩聲說:“齊知青今個下午上工在地裡暈倒,夏夏那丫頭診斷出低血糖所緻,
熟料,姚青青那個惹事精,收工後在知青點造謠,說齊知青是懷了娃娃,加上王曉霞那個女娃子在旁幫腔,要不是我和文選趕到知青點,八成得整出人命。”
聽完洛支書說的,王大菊又是唏噓又是氣憤:“那不要臉的姚知青和那啥王知青,她們是缺心眼還是和齊知青有啥深仇大恨,要扣那麼大哥屎盆子到齊知青頭上,她倆就不擔心把齊知青逼死?”
洛支書默聲不語,心道:還真不是姚青青和王曉霞随便給那叫齊妙的女知青随便扣屎盆子!然,心裡知道是一回事,要這麼随随便便說出來,
哪怕對方是他老伴兒,洛支書也得固守自己做人的原則,更不想壞了他和大隊長王文選還有未來小兒媳達成的約定——幫章焉識和齊妙這倆小年輕守着秘密,以免真出人命。
如銀月華籠罩,整個清溪大隊沉浸在靜谧而甯和的氛圍中,知青點,章焉識拉下燈繩,躺到炕上小聲說了聲謝謝。
這謝謝無疑是對甯臻說的,回應他的是甯臻給出的兩字:“不用。”
章焉識嘴角噏動,有千言萬語相傾吐,似是有所察覺,甯臻問:“睡不着?”
章焉識輕“嗯”一聲,語氣頹喪:“我是不是很沒用?在那種情況下,像個懦夫一樣,沒能好好護住齊妙……要不是,要不是你及時喊支書他們到知青點,事情肯定不會就那麼結束。”
甯臻仰面躺着,他靜默半晌,方開口:“在那種情況下,你覺得你應該如何做才能将人護住?”
“我……我當時腦子亂得很,想站出來承認,卻又擔心和齊妙不會有好結果,我不怕受罪,但我不能看着齊妙受罪……可是不承認,由着姚青青和王曉霞那麼一句句針對齊妙,後果我不敢想……”
甯臻的聲音平靜無波,卻直擊章焉識心房:“犯錯前為什麼不想着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沒想過……就是,就是一時沖動……”
章焉識羞于啟齒,但還是說出了他當時的心境。
“經此一事好好長點記性。”
甯臻淡淡說着:“葉大夫那你得記着人家的情。”
章焉識接連“嗯”了好幾聲,語帶感激:“這次的事确實多虧葉大夫幫忙,否則……”
“事情既已順利接過就别想了,睡吧,往後對齊知青好點。”
做男人就得有擔當,要不然,就别輕易成家,耽誤一個女人的幸福。
轉眼過去一個多星期,期間,葉夏前去縣城一次,給家裡買了台縫紉機,對此,村裡不少人羨慕不已,
自然少不了說些酸話,但這些人卻又清楚,以葉夏目前的經濟條件,買台縫紉機是件很平常的事,
畢竟人有一個在京市做大領導的爺爺,自個又領着國家工資還能掙稿費,這一下子花出一兩百塊,
人家拿得出,不心疼。縫紉機買回家,葉夏沒用多長時間,便給未來公婆做好衣服,接着又給陸向北做了身立領暗兜中山裝,
準确些說,是民國時期那種青年男學生穿的制服樣式,畢竟陸向北現在尚不滿十八,穿那些中老年幹部穿的中山裝款式,未免有些老氣。
“洛懷民,你今個下班有空嗎?”
在廠食堂吃過中午飯,陸向北拿着洗幹淨的鋁制飯盒剛走出食堂,迎面走來一位衣着講究,相貌不錯的女孩子,聽到對方的聲音,陸向北止步,擡眼與其四目相接,聲線清冷淡漠:“有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