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景淵清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布序
宮闱深深。
殿中的光彩明亮,散落的葛花被庭中的風吹落,堆積在台階下,青年着青紫為底,白金作紋的帝袍,靜靜立在宮門前。
他身後立了一宦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尊金色的鳥籠,靈光氤氲間依稀能見籠中有一雀跳動不止。
此雀不過巴掌大小,尾上有二羽,皆作青白之色,雙爪烏漆,目中朱赤,長喙青紫,偏着頭望着外界,好奇不已。
左邊的青年一雙金眸,正是李绛梁,微微擡眉看了眼青白之雀,低眉不語。
此雀是真炁一道的靈獸,名曰【檀真】,能駕馭水火、平衡陰陽,已經絕迹多年,楊浞稱帝,楊氏收羅天下财寶相賀,便以此物第一!
而楊浞也頗喜此物,始終帶在身邊,随意逗弄。
宮前的庭院之中,正有兩位修士持劍相鬥,年長的一位看起來二十出頭,另一位年紀小得多,不過十餘歲,兩人都沒有動用修為,單純以器藝相擊,卻能見兩人極為高超的控劍手法,打得铿锵作響,光影流淌。
宋帝楊浞抱着手看着,饒有趣味,側了臉問道:
“绛梁…鄰谷家獻了把寶鋒上來,雖然不是什麼靈器靈寶,卻是前朝的物什,又是真炁一道,你看哪位公子合适?”
李绛梁隻拱手:
“大公子清新奇逸,容貌瑰麗,妙于談玄,持劍則持身,二公子天才絕世,朗如明月,聲姿高暢,持劍如持鋒……隻看陛下如何期許…”
楊浞笑着搖頭,不去看他,隻道:
“他們多少天資,我早早看盡了,子嗣上我不如魏王。”
楊浞曾經在四闵浪蕩修行,子嗣不少,甚至在築基修士中算得上是極多的,隻是都散落民間,這兩位公子都是成帝以後才找回來的,大皇子名浍,二皇子名炯,都是年紀輕輕就有成就的人物。
大皇子楊浍年紀最大,如今二十八歲,築基不久,而二皇子楊炯天賦要更高,剛過二十,已經是練氣九層的修士。
而後宮之中還有第三子,不過三歲,乃是宮中誕下,李绛梁已經見過,生時足踏水火,眉心點赤,明顯不同尋常,心中也明白楊浞說得不錯,這兩位皇子還是生的早了。
李绛梁微微思慮,拜道:
“陛下…”
楊浞擺手打斷,道:
“可這眼前兩個真要比一比,我倒喜歡小的這一個,至少有些鋒芒。”
李绛梁看了看将手中寶劍舞的越來越快的楊炯,正要開口,卻聽着宮閣之中傳來一聲長報,驟然将他的話語打斷:
“白江郡守、征南将軍李绛夏觐見!”
李绛梁微微一愣,面色有異,楊浞卻笑盈盈地轉過來,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兄長來了。”
遂見庭中快步上來一玄甲将軍,身材雄壯,氣度斐然,一雙金瞳灼灼,正是李绛夏。
等着這将軍在階前拜了,楊浞笑盈盈地他扶起來,道:
“恭喜了!”
李绛夏知道是說他膝下添一雙兒女的事情,連忙拜謝,楊浞則擺手,另一邊的宦官立刻端着玉盤上前,宋帝道:
“今日正巧讓你喜上添喜。”
便見那玉盤擡到眼前,正中放了青金色的令牌,上書【紫金玄妙】四字,楊浞吩咐道:
“诏李将軍領紫金玄妙,入奉武殿掌兵,今後不必什麼外出代持了。”
李绛夏尤受看重,早早就代持神通征讨南方,後又攻打山稽,應付憐愍,立下不少功勞,楊浞正好名正言順,讓他常駐紫金殿!
這固然李绛夏的能力出衆,更多還是他楊浞的偏心了,如果當初代為持玄的是李绛壟,如今做出的功績未必會比李绛夏差,歸根到底,還是一個看重的借口。
不過李绛夏的領紫金玄妙,并非等同持玄,隻是從代持到了代領,可好就好在不必非要帶兵駐守邊疆才有神通加持,而是如李绛梁一般時時刻刻在身,對修行大有裨益!和真正持玄相比隻差一個名頭而已。
李绛夏最看重的就是神通修行,怎能不喜,連忙拜謝:
“定為君上平定諸難,安我宋邦!”
楊浞淡淡一笑,讓他起來,輕聲道:
“早間靜海來了一信,昭景真人問了南疆的事情,我與绛梁商議過了,算着要扶持南疆妖物,維系平衡——不如你帶着【嶺窮玄水石】過去一趟,也順便把你打下的那些巫國重新梳理一遍。”
“至于白江…”
楊浞輕聲道:
“不知有何人舉薦?”
兩人心中齊齊一凜。
這白江可不是尋常地,處于镗刀山和望月湖之間,顯然不可能讓一個築基去駐守,一旦派人前去,必然在紫金殿裡領了神通再過去!這可是大機緣!
李绛梁沉沉思量,心中盤算起來。
大宋如今的持玄有幾位?
最顯眼的就是那兩位紫府中期的節度:司徒霍與劉白,這兩位持了神通,有真正安定一方的威能,顯然是不能動的。
餘下的便是李绛夏、李绛梁兄弟…這已經去了四位!李绛夏興許不知道其中厲害,可李绛梁常伴帝王,知道不少秘密,紫金殿剩下的位置也不過兩三位而已!
李绛梁心中最好的人選為自己那個二哥,可這件事情太過敏感,遂低了低眉,道:
“司馬家有位才俊,叫司馬勳會,已經築基後期,善于籌謀,乃是一等一的才俊…”
“司馬勳會。”
楊浞笑了笑,輕聲道:
“無功無過,怎麼好封他,大将軍力薦你二哥李绛壟,倒不見你提!”
李绛梁汗顔,道:
“為避嫌耳!”
楊浞笑着搖頭,負手道:
“司馬勳會不也是庭州女婿?甯婉那裡推了個叫李淵欽的,聽說也是庭州的嫡系遺脈,汀蘭更是有趣,指了個李家晚輩給我,要是真避嫌,哪裡避得完!不必多慮——退下罷。”
李绛梁頗為尴尬應了聲是,與兄長一同退下,隻留下這位帝王負手站着,籠中的鳥兒不斷鳴叫,發出悠揚委婉的聲音。
楊浞邁了一步,腳底的葛花受風吹拂,飛上靴邊,宋帝看着堆積在台階上的葛花,贊了一句:
“好茂盛!”
這頭兩人一并出了大殿,李绛夏那張俊朗的臉上始終笑意盈盈,問道:
“奉武殿…倒是适合我。”
大宋的高官分作三支,武為奉武,文為奉真,再加上一個高高在上的紫金殿,隻是宋帝不專注于文武,常常有兼領之事。
李绛梁似乎有心事,這才驚醒,道了句恭喜,笑道:
“正巧随着兄長回去,見一見那兩個乖孩子!”
“這是自然!”
……
望月湖。
山間林木顫顫,一片洞響,隐約雜有沙沙的風聲。
洞府前的細碎沙土随着風聲跳躍舞動,興起覆滅,石門不斷震動,璀璨的銀光從門扉間傾瀉而出,在山間流淌。
“嘭!”
多年不曾動彈的石門驟然作響,轟然打開,一股飄搖的銀光吹出,引得天色陰沉,雷聲滾滾,雲散星閃,林木倒塌,遍地星光!
這洞府之中顯身出一位少年,眉宇冷峻,氣度不凡,那雙眸子森森荟萃着銀光,頗有些冷酷模樣,隻是在眉宇之間帶着喜色,如同春風解凍,将那股冷意化解去許多。
正是李遂甯!
“仙基成就!”
他在山間閉關調息一年,便着手凝聚真元,成就《太虛鬥轉訣》的仙基,度算布序,推移時局,兼為神職的『神布序』!
可他的面上不止有欣喜,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安甯,甚至有些冷汗浮現了。
此道的困難遠超他的想象!
他李遂甯不是沒有修過道、築過基,當年的《星闱太倉神卷》也是五品的功法,可這一份不甚高貴的功法難度卻高得多!
隻因這《太虛鬥轉訣》在他的氣海中多凝結了一枚虛丹,功法中曾提到,此丹可以在築基之時化去來輔助築基,可真正的天才會将此丹由虛轉實,增添築基之後的威能。
李遂甯重活一世,所得的資糧更是遠超前世,幾十年築基都過來了,怎麼可能委曲求全,自然是咬着牙煉過來,可這麼一來,屬實将他折騰的不輕,若不是有前世的經驗,又有遂元丹,差點叫他一命嗚呼。
‘終于是熬過來了!’
『神布序』,最主要的神妙便是度算布序,所謂度算布序,正是術算之法!
自家的術算之法并非沒有,那位『全丹』真人李阙宛術變之能直追秋水,可與全丹、巫道的術算之法不同,『神布序』的術算妙用更依賴于天象。
可惜,當今群星紊亂,天象異常,這一道妙用的威能大大減弱,算起來很麻煩,隻有一些小小的神妙來掌控雷霆,唯有一點獨特,便是自保——【如有悖命,神序知之】。
『勿查我』可以隔絕術算,從神通測算之中躲過去,『神布序』也有相近的功效,如『入清聽』一類的神通,很難聽到他的心聲,被他察覺…不過真人同樣會有所感應神通的失靈,發覺過來。
‘隻是依據卷上所說,明陽、社稷一類的命神通,『神布序』是躲不過去的。’
至于推移時局,在李遂甯看來有用得多,『神布序』修行之時,牽動的修士越多、神通越發廣大,便會為『神布序』增添越發多的光彩。
‘『神布序』真正到了紫府才有主動推移時局的神妙,可築基潛龍在淵,這增添威能同樣不可小觑…增添的光彩是可以用于術算的!’
餘下兼為神職的神妙,李遂甯卻理解不多了,能依附洞天福地,奪太虛之幻彩,以寄托性命…
這功法之中提到,『神布序』與『華炁』一道頗有關聯,曾經與『華炁』的『冠靈旒』互為彌補,說什麼『司天』一道的修士可用『冠靈旒』來補這一道『神布序』…聽得李遂甯半知半解。
‘『華炁』一道據說被釋修所據,如今看起來也像得很,指不準我這一道『神布序』…也是投釋的好料子!’
他諷刺地笑了笑。
應當是『司天』一道已經多年大失光彩,不但幾個主要的用途有所殘缺,如離火服用木藥、坎水驅水禦妖這一些邊角的小妙處『神布序』也幾乎沒有,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用盡全力保留在丹田的一枚氣丹。
這一枚氣丹在練氣之時就已經凝聚,随着他突破築基,由虛轉實,喚作【天司雷邸】。
用《太虛鬥轉訣》的話說,【天司雷邸】可以藏氣收納,儲蓄雷霆,更多的是用作一假府,用來依附洞天福地修行。
他細細研究了一陣,心中一時疑惑。
‘【天司雷邸】作為《太虛鬥轉訣》的核心,本應該圍繞着這一枚氣丹假府做各類各樣的變化,為何反而到了關鍵之處,仙訣上是一字不提…築基之時為了照應這氣丹,可花了我大功夫,僅僅就是為了儲存這一二成的真元和雷霆?開什麼玩笑?’
一二層的真元、儲存雷霆固然不弱,可李遂甯身為望月仙族的嫡系,哪裡會差這三枝兩葉?說句不客氣的,他去求李绛宗煉一件法器,照樣能存一二層真元,儲存雷霆在身邊,甚至做得更好!
他翻來覆去一看,終于有了疑惑。
‘真是古怪,《太虛鬥轉訣》果真是一道完整的仙訣麼?為何仙基描繪晦暗不清,倒有些關鍵要訣被掩蓋的意思。”
當年從劉長疊手中得來的确實是《太虛鬥轉訣》,可到了他手裡的卻是【天司布序神卷】的練氣築基篇幅!自然高貴難言,衆多秘法被一一删減封印,通通在李曦明手裡!
雖然李遂甯當年來看前後融洽,看不出問題,可等自己修出了仙基,再來回味,倒覺得有問題了。
他隻當是功法限制,一時心中酸楚,無限感慨:
“『司天』一道,上古威名鼎鼎,倘若有朝一日能補全道統,又該是何等威能神妙無限!”
李遂甯暗暗歎息,才出了關,到了階前,便見一老人候着,一身素服,正拿着燈坐在台階上,一邊歎氣,一邊用手去扶台階上的花紋。
“杜老!”
派來伺候他的老人立刻跳起來,一瞬間眼淚模糊了,喃喃道:
“天爺保佑!”
他真是淚如雨下:
“本以為時間拖得長了…公子有異樣…好極了,如今真是好極了…”
杜鬥自從跟了李遂甯,地位水漲船高,不但沒人敢給他臉色看,手裡的資糧翻了好幾倍,自己的幾個後輩孩子都得了福澤…他這個滿臉的淚水不隻為李遂甯而高興,更摻了好幾分自己的慶幸。
“功法有些困頓處,便花了些時日。”
李遂甯安撫了他,笑道:
“走!去給老大人報喜!”
杜鬥卻驟然勸住他,抹去面上的淚水,緊張兮兮地道:
“哥兒且慢!”
“嗯?”
李遂甯多了幾分疑色,卻見杜鬥神情緊張:
“甯哥兒有所不知,南北大戰越發激烈,前些日子有個大和尚來過,叫作什麼廣蟬!打得天昏地暗,好幾個真人才招架住他…叫他來去自如了!”
李遂甯皺眉:
“廣蟬!”
老人連忙點頭:
“現下真人已經被調去了南邊,如今湖上空虛,幾個大人早吩咐過了,衆嫡系都在山裡修行,不許出山…連绛淳大人都入了内陣了!”
李遂甯面色微變,負手轉身,在洞府前踱了幾步,停在階前,疑道:
“果真?!”
本章主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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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绛梁【築基巅峰】【紫金持玄】
李绛夏【築基巅峰】【紫金持玄】
李遂甯【築基前期】【天素】